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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春禅林漫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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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9-16 11:22:00  来源: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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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春禅林的由来和妙趣

一、宜春禅林的由来

二、宜春禅林的开放精神

三、宜春禅林的公案和语录

四、宜春禅林的机锋接引

宜春的禅师和禅寺

  马祖道一和靖安宝峰禅寺

  怀海禅师和奉新百丈禅寺

  、慧寂禅师和仰山栖隐寺

  希运、义玄禅师和宜丰黄檗禅寺

  方会禅师和杨岐普通禅寺

  良价禅师和洞山普利禅寺

  一诚禅师和宜春禅林

宜春禅林的理论体系

  宜春禅林的理论基础

  宜春禅林的基本理论

  宜春禅林的理论超越

宜春禅林的社会影响

  禅林观念为中国哲学添羽翼

  禅林意境为中国文学添异彩

  禅林风度为中国艺术增亮色

  禅林情态为中国人生辟溪径

附录:南禅宗传承示意图

     

 

     

 

  晚唐时候,四川简州有个俗家姓周的年轻和尚,精通佛典,尤其能把《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倒背如流。因此,当地人都叫他“周金刚”。他自己也非常自负,以为世上对佛学的理解没有几人能超过自己。

  然而就在这时,有人告诉他说,眼下在江西洪州、筠州、袁州(即今宜春地区)的九岭山区一带,正兴起了一种丛林禅,号称不念经,不苦修,师徒之间棒打口喝;关节点上,一顿棍子,一句妙语,就能使人顿悟,从而见性成佛。他们在九岭一带的丛林里呼风唤雨,一个禅师门下往往聚集着上千个门徒,真正好生了得!

  这年轻和尚“周金刚”一听很不服气,说:“多少出家人成天念经受戒,苦修一辈子都不能成佛,如今那些江南魔子竟敢妄称不念经,不修炼,一言一动间就能顿悟成佛,这真是浅薄无知,惑乱众生。我当直下江西,捣毁他们的巢穴,肃清他们的种类!”

于是,这简州和尚果然用一担挑子挑着自己的行囊和亲手抄写并注疏的《金刚般若经》,要去江西讨伐丛林禅。一日,终于进入了袁州地界,觉得肚子饿了,恰好路边有个老太婆摆着一个点心摊;他便在摊边歇下挑子,想买些点心充饥。可是,卖点心的老太婆见他挑子里挑着一部书,倒先好奇地问起他挑的是什么书来。

这和尚见老太婆正问到他的得意之处,于是便兴兴头头地说:“赫,我这挑的是我自己亲手抄写的《金刚般若经》,我不仅能将它倒背如流,还给它做了注疏。因我居住的寺院叫青龙寺,所以,我把这部手抄注疏《金刚般若经》另外题名为《青龙疏抄》。我就凭着这个,正要去讨伐你们江西九岭的禅宗魔子!”

没想到老太婆听了他的这番豪言壮语不仅没有露出一丝钦佩的神色,反而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我这里有一个问题,上座您如果答得出,我就送您一顿点心,让您吃饱了赶路去讨伐丛林禅;如果答不出,您就是给再多的钱,我的点心也不卖给您,您就饿肚子去吧。上座请听好了——金刚经里头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不知上座您要点什么心?”

简州和尚“周金刚”一听就傻了眼。老半天张口结舌答不出话来。可不是吗?既然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心都不可得,那我还能点出什么心来呢?这老太婆可真厉害呀!她不仅能随口念出《金刚经》里的经文,而且能抓住这经文和现实之间的矛盾,一军就把人给将死了。这还只不过是袁州边界上的一个摆摊老媪呢,要是真的进了九岭,碰上丛林里的大禅师,那可怎生了得?

老太婆见他答不上话,便笑着说:“上座您就凭这个水准,连吃我们袁州人的点心都不够格呢!还想去讨伐丛林禅呀!看样子,您恐怕就只好饿着肚子回四川去了。”

简州和尚“周金刚”这才意识到了丛林禅的机锋厉害。想想自己劳神费心苦读了那么多的经典,竟然答不出这袁州老媪的随口一问,可见这死读经典还有什么意义呢!倒不如趁此机会改弦易辙,老老实实地做个禅宗弟子,跟着他们学一番机锋应对,说不定真能一朝顿悟,成佛做祖呢!想到这里,他便毫不犹豫地从挑子里取出那几卷《青龙疏抄》,一把火就在路边把它烧了;然后才转过身来,双手合十,朝着老太婆深深地一揖,虔诚地说:“女菩萨慈悲,请恕小僧适才狂妄。女菩萨才是真正的大善知识啊,小僧愚钝,愿闻指教。”

摆摊老媪见这和尚舍得焚烧经书,知他已经领会了禅宗不立文字的妙旨。这样聪明果敢的和尚毕竟不是一般庸常之辈,将来必有大造化,于是慈和地说:“这么看来,上座您还算有点慧心。那么,好吧。我这摊子上的点心您就随意吃好了。吃饱了,您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可是,这简州和尚吃饱了点心之后还是心有余悸,不敢再深入宜春。于是返身先走到了湖南澧州龙潭禅院,跟随崇信禅师学禅;又到沩山进修,向沩仰宗的祖师灵祐禅师参禅。其实,龙潭崇信禅师的先代祖师和宜春丛林的禅师都是同门同祖,而沩山灵祐禅师更是从宜春丛林“毕业”出来的。最后,这简州和尚终于悟了道,住在郎州德山(今湖南常德),成了一代著名的大禅师,佛号德山宣鉴。他的二传弟子云门文偃禅师创立了云门宗;他的三传弟子清凉文益禅师又创立了法眼宗。

  南禅宗于晚唐时期发展到宜春丛林阶段,一共产生了五家七宗,即沩仰宗、临济宗、曹洞宗、云门宗、法眼宗和由临济宗派生的杨岐宗和黄龙宗。一般认为,丛林禅五家七宗中,只有云门宗、法眼宗这两家不是直接在宜春诞生的,但实际上,如上所述,他们也跟宜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宜春,就是这样一个充满着禅林神韵的神奇的地方。她的禅风影响遍及全国,且播诸海外。从晚唐开始,到宋朝以后,不光是中国,整个东亚及东南亚地区的禅学,都与宜春的禅林风度有关。天下禅林始于宜春。因此,要想认识宜春禅林,就绝不能把眼光仅仅局限在宜春的地域范围之内。

  但由于过去我们一直片面地把宗教当成封建迷信,而不是当成一种文化现象和一种哲学观念来看待,因而,关于宜春禅林的诸多典故,及其影响所及之处的种种禅林逸事,都被故意封杀,并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埋没,致使人们很少知道。现在,应该是我们纠正那种偏狭观念的时候了。因此,现在我们很乐意带领各路光顾宜春的朋友,到我们宜春的禅宗丛林里去徜徉一番。这本小册子,就是我们献给大家的禅林导游图。

 

 宜春禅林的由来和妙趣

 

  宜春禅林的由来

 

  对于没有研究过佛学的一般大众来说,在正式进入宜春的禅林之前,必须首先了解一点关于禅宗的来历。

佛教有众多的派系,如所谓三论宗、天台宗、法相宗、华严宗、律宗、净土宗、真言宗、密宗……等等。禅宗是其中的一派,而且是形成较晚的一个派系。

禅是梵语“禅那”的缩写,早期意译为“思惟修”, 后来是“静虑”,也就是静坐思虑的意思。也可既音又义,称为“禅定”。佛教早在汉代就已传入了中国,东汉至魏晋时已先后有安世高、支娄迦谶、康僧会等好几位印度高僧来到中国译经。但当时禅并未成为一个流派,而只是佛教修习的一种方法,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用深入思索的办法来洗脑子,改造思想和世界观。公元527年(南朝梁武帝大通元年),天竺(古印度)高僧菩提达摩来到嵩山少林寺,开启了中国禅宗的门风,禅在中国才正式成了佛教的一个宗派。菩提达摩也就被中国禅宗的后代传灯者一致尊为中国禅宗的初祖,也就是第一代祖师。

禅宗的基本理念,或者说禅宗与其他佛教派系不同的基本特色,是所谓“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所谓“不立文字”,就是既不撰写大量的经典,也不依靠经典来领悟佛的旨趣;所谓“教外别传”,就是说它的旨趣是在传统的佛教传播途径(主要是读经)之外另辟蹊径进行传播的;所谓“直指人心”,就是说它的旨趣无须经过烦琐的门径即可直接使人心领神会;所谓“见性成佛”,就是说人人心里都有佛性,只是一般众生都被贪欲和妄念所迷误,因而看不到自己的佛性,无论何人,一旦看到了自己心里的佛性,那么你就可以成佛。

此外,菩提达摩还声称自己的传道法则是“实无一法相传,更无一法授人”,只须与佛心心契合,就能印证你已经觉悟,这样一代一代印证下去,无法之法就能代代相传。为了使自己的理论能使人信服,达摩禅师还杜撰了一个佛祖传法的故事。说是当年释迦牟尼在灵山大会上欲传衣钵,手里拈着一枝金婆罗花,默不作声地出示给众弟子看。众弟子都猜不透是什么意思,因此一个个默然肃立,面面相觑,两眼茫然。惟有摩诃迦叶眼透智光,微笑莞尔。释迦牟尼见众弟子情状,乃知惟摩诃迦叶领会了他的妙心,于是当众宣布:“我有涅槃妙心,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现在交付给摩诃迦叶,望好生护持,传之久远。”并接着说偈一首道:

 

法本法无法,无法法亦法;

今付无法时,法法何曾法。

 

这首偈语好象绕口令,它的大意是说,佛教原本就没有什么法可传的,无须传法(言外之意是只须与佛心心相印)也是一种领悟佛旨的法门,我现在就把这无法可传的微妙法门交付给你,学法的人哪里用得着去钻什么门道呢?

显然,这首偈语所表达的正是菩提达摩自己开创的“无法”传法的悟道法则。但是,达摩假借释迦牟尼之口,把它用偈语的形式表达出来,就表明他的“非法”之法,原来也是释迦牟尼经由他的弟子们一路传授下来的。因而,虽系“教外别传”,亦属释家正统,无可非议。

菩提达摩在中国传授的禅宗修习方法,正好就是静坐思虑。他认为要领会佛的旨趣,获得觉悟,除了要弃却红尘之外,还一定要排除杂念,静坐修炼,面壁苦思。据说他本人在少林寺旁的一个山洞里面壁静坐9年,致使他的身影都像雕刻一般地深深嵌在山洞的石壁上,至今可见。但是,达摩禅师的这种毅力,在中国社会几乎难得有人能够做到。因此,从达摩开始,禅宗在中国传了5代,直到唐朝初年,都未能获得什么明显的发展。这种状况,构成了禅宗在中国成型的第一个阶段,或曰草创阶段。

为了突破早期禅宗理论和实践的局限,以便吸引更多的信徒,最大限度地扩大禅宗的发展空间,禅宗的第六代传人、南禅宗的开创者慧能大师,在盛唐时期,根据中国的实际情况和中国人的思想特点,在岭南一带创立了“顿悟”法门,大刀阔斧地对早期禅宗的理论和实践进行了一场重大改革。

慧能不仅反对皓首穷经的苦修苦研,而且反对自达摩禅师以来历代相传的所谓“住心观静,长坐不卧”的坐禅修习之法。他毫不客气地批评历代祖上的“家法”说:“住心观静,是病非禅。长坐拘身,于理何益?”他还进一步解释禅定的道理说:“外离相即禅,内不乱即定,外禅内定,故名禅定。”这也就是说,你不一定要诵经,更不要去面壁静坐,只要对外看事物不看表象(即外离相),而以形而上的眼光看透本质;对内保证本心不为妄念所迷乱(即内不乱),就是进入了禅定的境界。因此,慧能的方法论,就叫做“顿悟”,也就是在一定的条件下,你忽然一下,就能领悟佛旨,求得正觉。

慧能大师还认为不光是善人能够成佛,就连恶人也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慧能大师的改革,使带着古印度思想烙印的早期禅宗,完全变成了中国化的佛教;从而迎合了中国人的思维方式,使所有的中国人都可以认为自己与佛有缘,并有资格加入禅宗的队伍。因此,六祖慧能改革后,经过他的众多入室弟子,尤其是其中的五位翘楚,亦即所谓“五大金刚”——荷泽神会、南阳慧忠、永嘉玄觉、青原行思、南岳怀让的大力弘扬,禅宗才在中国真正打开了发展的局面。于是构成了禅宗发展的第二个阶段;即走向繁荣的阶段。

  完成第二阶段的改革之后,禅宗虽然获得了初步的繁荣,但禅宗毕竟是后起之秀,自创立以来,直到唐朝中期,都还一直没有建立起自己独立的寺院和修习制度体系。达摩大师是住在山洞里修习,后二、三、四、五代祖师也都是寄住在别的教派的寺庙里,六祖慧能和他以下的各代弟子,则多数居住律宗的寺庙(律宗也是在唐代很有影响的佛教流派之一,最早东渡日本、并在奈良建立著名的唐昭提寺的鉴真和尚就是律宗高僧)。并且过去佛寺多建在城镇附近,主要靠朝廷、地方官府赐予的田产租税维持生计。过去禅宗微弱时,本身无法独立,不得不依托在别的派系的寺庙里。但到唐朝中、晚期,禅宗已显示出极盛局面,作为一个自负“教外别传”的新兴大教派,再附着在传统佛教派系的寺庙里,已经与它的规模和气派很不相称,难免使那些志趣高远,想要大展宏图的禅僧感到很是别扭;而且禅宗崇尚空寂,有意寻幽觅胜,远离闹市,立足山野,自强自立。因此,他们断然决定深入丛林,独立建寺,建章立制,与山野草民一样自食其力,并在海阔天空的大自然中萌发更多的禅机。于是,他们便选定在现在的宜春市九岭山区一带的丛林里,筚路蓝缕地展开了他们的拳脚。

  南禅宗之所以能在宜春形成丛林,获得空前的大发展,除了由于首先致力于开发禅宗丛林的大禅师马祖道一具有卓越的智慧、高超的道行,远大的眼光之外。主要还是由于宜春的地理位置、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环境适应了禅宗发展的需要。

  首先,从地理位置上看,当时的整个宜春(包括现在萍乡、新余的全部,以及南昌的一部分),其实就是我国晋朝文学大师陶渊明先生笔下所描绘的那个“桃花源”。

  “桃花源”的特点,一是在于它的偏僻闭塞;二是在于它的古远神秘;三是在于它经济上的自给自足,不假外求;四是在于它的民风淳朴,邻里和睦,道不拾遗,夜不闭户;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人人平等。这四大特征,除了第四条可以商榷之外,可以说,历史上的宜春条条具备。

  宜春的地理骨架是绵延西部一线的罗霄山脉北段——从武功山直到整个九岭山脉。总体地势西高东低。因此,宜春的袁河、锦江、潦河三大水系都是自西向东注入流经我市樟树、丰城的赣江下游,而后向北注入鄱阳湖再入长江。这种地势使得宜春的大部分地面处于群山连绵、天高皇帝远的袁、锦、潦三大水系流域。古时候,人们从通都大邑进入宜春,必须摇着小船溯赣江逆流寻觅而来,而且越摇河道越窄,水流越小,最后摇到萍乡、万载、宜丰、奉新、靖安境内,就是一条条“桃花小溪”了。

宜春虽然早在汉高祖3年就建了县,隋朝就设了州治,但直到唐代,还仍然是放逐贬官和流民逃亡的蛮荒之地。唐朝的韩愈、李德裕都是因为在朝廷的政治斗争中一度失势,而被贬谪到宜春的;皇子李忱为躲避其叔父武宗李炎的迫害而逃到奉新百丈山当沙弥,也正是因为宜春偏僻闭塞而有利于隐蔽的缘故。

  宜春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理位置和蛮荒状态,从政治上说是劣势,但对于厌弃红尘,对政治惟恐避之不及的禅宗僧人们来说,则正好是他们逃离尘世,出世静修的最佳境界。所以,马祖道一选择了宜春靖安的石门山涅槃,他的弟子水潦和尚在靖安石门山创建了泐潭寺(即后来的宝峰寺),甄叔禅师在萍乡的杨岐山创建了普通禅寺,怀海禅师在奉新的百丈山创建了百丈寺,希运禅师在宜丰的黄檗山创建了黄檗寺;再后,他的历代徒孙大愚禅师又创建了高安滩头大愚寺,慧寂禅师创建了宜春仰山栖隐寺,另一体系的良价禅师则创建了宜丰洞山普利寺……等等,而中原各路那些因政治迫害等种种原因而仓皇逃难的人们,寻寻觅觅来到此间,其中的不少人就成了宜春禅林的新僧众;偏远闭塞的山林成了他们最为可靠的安全保障。于是,宜春禅林便一时蔚为大观。

  第二,从经济上看,宜春是一个在封闭状态下仍然能够自给自足,不假外求的“世外桃源”。

  由于罗霄山脉的北段,属于地质上所谓的沉降带。大约8亿年前,这里的地壳开始凹陷,山体下沉,因而宜春的山大都不算高峻险恶,最高的山峰也在海拔1800米以下。而山体表面破碎的岩层不断风化,经过数亿年的壤化,发育成厚厚的土层,使山势越变越平缓;在厚厚的土层上又发育出茂密的森林,繁衍着种类繁多的飞禽走兽。而水流的冲刷,又在群山的低谷和外缘冲积出一片片平展的河谷和盆地;亚热带温暖湿润的气候,又使得这些平地上常年水草丰茂,百花争艳。相对于中原和西北干旱地区以及东南河湖水网地区而言,这里基本上可谓常年水旱无忧。

  这里1.8万多平方公里的肥沃山野,为人们提供了饱暖的衣食和丰稔的家园。除非你懒失了魂,否则,只要你手脚不残、眼睛不瞎,你就不会在宜春的地面上渴死饿死或冻死;再高的山上也有涓涓清泉可供你消渴解乏;穷成了光蛋,你也可以随便在山野间找到一把能吃的野草,甚或一树酸甜可口的野果;最冷的寒冬,你钻进一个稻草堆里,也可以安然进入梦乡……

然而,宜春虽然是如此地适合人类的生存和繁衍,可是,从史籍上的人口统计中,却可以看到这里当时的人口非常稀少。西汉宜春建县时,人口不足万数;三国东吴和晋朝在宜春设安成郡,统管宜春、新渝、萍乡、安福、永新等七县,总共也只有3000户,约2万多人。隋朝置宜春郡,后改袁州,统管宜春、萍乡、新渝等整个袁水流域,民户才增加到10116户,约5万人口;唐朝天宝年间,才发展到27093户,14.4万多人。韩愈在袁州当刺使时,袁州城内的“市民”还只有500户,以每户10口计算,也只有5000人。

  马祖道一开辟丛林的重大“战略目标”之一,就是要实现经济上的基本独立,以便开辟自我生存和自我发展的道路,进入地旷人稀的宜春丛林当然是最佳的选择。因为这里有着大量适于耕种的无主土地可供开垦,只要播下种子,就不愁没有收获。这在当时人口稠密,开垦过度的中原发达地区,是不可能的。

  第三是宜春的人文特点也适合禅林的生存和发展。宜春民风淳朴、厚道、宽容,崇尚与世无争和清净无为。因此,这里原本就爱出隐士。汉朝的袁京、徐稚,晋朝的陶渊明、唐朝的郑谷,都是全国著名的隐世高士;他们多曾在官场混过若干年,终于看不惯权贵的作恶,过不得受制于人的生活,而先后抛弃仕途前程,归隐故乡,诗酒为乐。有的在袁山高卧不出,有的偶然到豫章城里去下一回“陈藩之榻”,有的在自家门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有的则在仰山的栖隐寺边“携琴当酒度春阳,不解谋生只解吟”……这当然不过是几个著名的范例而已。其实,抱着淡泊的心态,总是看看斗不过人家,或无力按自己的理想改变现实,就甘心归隐山野,陶然自乐,最终老死林下,这乃是宜春人的普遍性格。宜春人这种来自老庄哲学的心态,与禅宗的思想可以说是不谋而合,以至于一拍即合。

  所以,即使是朝廷号召灭佛的时候,宜春人也不残害僧人。唐武宗灭佛时,宜春的高僧灵祐、慧寂、希运、良价等等及其弟子们,都在宜春人的宽容下得以保全了生命,等到政策一宽松,他们立即就恢复并发展了自己的弘法体系。

  因而禅宗丛林的历代祖庭和高僧,能够一个个发迹并深深地扎根在这儿的崇山峻岭之中,也就毫不奇怪了。

  禅林观念与当地原有的人文精神和谐融合,演化成一种浓郁的宜春禅林风骨,千百年来灵光飘忽,成了宜春的一道特色鲜明的人文景观。

  借了宜春人的热情接纳和大力支持,丛林高僧们终于把一个禅宗发展为沩仰宗、临济宗、曹洞宗、云门宗、法眼宗,以及由临济宗派生而出的杨岐宗和黄龙宗等所谓“五家七宗”。各家各派百花齐放,争奇斗妍,使禅宗变得更加生动活泼,意趣盎然,妙不可言。别说是僧界,就是世俗社会的芸芸众生,也难免为之动心,尤其是那般文人学士,更是一时趋之若骛,所谓心性、悟性、灵感、感悟、境界、意境……等等之说,也都成了文人学士的口头禅。整个社会由此而禅风劲吹。禅宗终于由此进入了他在中国发展的第三阶段,亦即最为兴旺发达的鼎盛阶段。

  宋朝以后,禅宗在中国成了佛教的代名词,也就是说,他已经在中国佛教所有的派系中占了统治地位。尤其是由临济宗派生出来的杨岐宗和曹洞宗,基本占据了全国所有的佛寺。致有所谓“临天下,曹一角”的说法。杨岐宗和曹洞宗还差不多同时流传到了日本,结果使得禅宗在日本佛教中也占了统治地位。其影响力之大、影响面之广可想而知。但是,宋朝以后(包括宋朝)的历代禅师,无论在理论上还是实践上,都再也没有做出超过晚唐时期宜春禅林诸先哲的更大创举,只不过是进一步扩大了宜春丛林禅的地盘和影响而已。因此,从禅学造诣的角度来看,宋以后各代都只能认为是宜春丛林禅的维持阶段。

 

  宜春禅林的开放精神

 

  宜春禅林的学问和风度之所以能迅速风靡全国,乃至传播海外,是因为开创宜春禅林的高僧们在思想观念上实行了比六祖慧能更大程度的开放。在宜春禅林的大师们看来,衡量一个和尚是否优秀,关键是看他对禅的理念和意境的悟性如何,以及在思想上对前贤有多大的突破;而不计较其日常言行中的小节问题。宜春禅林的高僧们最看不起的就是默守陈规和心智驽钝。因此,他们大肆鼓励弃旧图新的创见,和超常出格的言行。他们喝佛骂祖,使拳弄棒,甚至像鲁智深、济公和尚一样喝酒吃肉,闯荡江湖,抱打不平;像白居易、苏东坡一样娶妻纳妾,衣红着紫,笙歌盈耳,都不影响他们成为禅林弟子甚至成佛做祖。

  例如本书引言中所写到的那位简州和尚,也就是后来的德山宣鉴禅师,他在获得师父的印证得道后,就在他所住持的寺庙里,大骂达摩是老臊胡,释迦老子是干屎橛,文殊、普贤是担粪汉;等觉、妙觉这些家伙都不过是一些刚解除世事执见的凡夫俗子而已;所谓菩提智慧、涅槃妙境也不过是系驴子的木头桩,12类经典是鬼神簿和擦脓疮的烂纸片;所谓四等圣果,三种贤哲,初学佛者,十阶圣徒都是一群守古墓的鬼魂,连自己都救不了(见《五灯会元》)。宣鉴禅师如此痛快淋漓地数典骂祖,把整个的佛、法、僧三宝都骂遍了。可是,以宜春禅林的观点看来,他不仅仍然是一个好和尚,而且是一个出类拔萃、超越群伦的智者。因为他不仅在宜春的边界上一遇到问题,就十分敏锐地领会到了丛林禅的机锋厉害和旨趣之玄妙,结果他跟着龙潭崇信禅师终于修成了正果,而且他敢于以喝佛骂祖的形式,大胆否定前辈大师的过时理论。他喝佛骂祖并不是不尊敬佛祖,而是以一种极端的形式表示他与旧的思想观念决裂的决心。并以这种方式开示他的弟子们,使他们在师父惊人的言辞鼓励下摆脱因循守旧的思想,一个个都去勇闯新路。

  再如,临济宗的开创者义玄禅师,有一次从宜丰的黄檗山来到河南嵩山少林寺参观达摩祖师的灵塔。管塔的和尚问,长老先礼佛先礼祖?义玄说,佛也不礼,祖也不礼。管塔僧说,佛祖是你什么冤家?义玄便拂袖而去。他后来住持河北定州临济禅院时,还教导学僧说,你们这些学道的听着,你们要想悟禅,就不要受人蛊惑,向里向外,逢着便杀。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亲眷杀亲眷,始得解脱,不与物拘,透脱自在。又一次有位官员同义玄来到僧堂前问,你这一堂僧还看经么?义玄说,不看经。问,还学禅么?答,不学禅。又问,经又不看,禅又不学,毕竟作个什么?义玄最后答说,总教伊(他们)成佛作祖去(以上典故均见《临济语录》)。义玄的这些做法和说法,看来怪诞,但说到底,他不过是教人要藐视权威,不为任何前辈圣贤的思想所束缚,只要不被定理拘束,你就能“透脱自在”,“成佛作祖”。这真是何等的洒脱自如。

  与义玄的做法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是丹霞天然的滑稽。天然和尚原是南岳石头希迁的弟子,他刚进寺还没剃度的时候,有一天师父通知大家到佛殿前铲草,其他僧徒都拿起鍬锄干了起来,惟独他端着一盆水来到大家铲草处半蹲半跪着洗起了头发,意思是说我头上的“草”都还没有铲掉呢,谁还跟您去铲地上的草!石头希迁见后只好笑着给他剃了个光头,但当师父接着给他交代戒律的时候,他竟然用手捂着耳朵起身就走,一路跑到宜春去谒见马祖道一。可他进了寺院,又不经参礼就闯进佛堂,跨开两腿骑在菩萨塑像的脖子上,把菩萨当马骑。众僧见了大惊,急忙报告马祖。可马祖见了不仅不怪罪他,反而点头微笑着说,我子天然。至此,这狂僧才跳下地来叩拜说,感谢师父赐给我法号。于是,他就以天然作为自己的法号。

  天然和尚后居河南邓州丹霞山弘法,故称丹霞天然禅师。又有一日,他借宿惠林寺遇上天寒,竟然把佛殿上的木雕佛像拿来烧火烤。本寺僧人呵斥他何以焚佛。他狡辩说,我火葬他收取舍利子。本寺和尚讥笑说,木头怎么会有舍利子呢?他便乘机解脱说,既然我烧的是木头,那又有什么可责怪我的呢?本寺和尚被他说得无言以对,干脆也靠过来烤火,可是由于靠火堆太近,一不留神竟被火苗燎掉了眉毛。于是天然和尚反唇相讥说,这是佛祖惩罚你啊,为什么火不烧我的眉毛呢?因为我一开始就看到烧的是木头,所以无罪;而你看到焚佛不仅不救,反而凑过来烤火!

  丹霞天然虽是如此的超常出格,不守规矩,但他智慧过人,悟性十足,不拘形迹,能够一眼看透事物本质,这本身就是一种禅的品格。因此,他就能获得大师们的赞赏,并且最终自己也成了禅学大师。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事迹是南泉普愿禅师的斩猫。普愿禅师也是宜春禅林的开创者马祖道一的弟子,“毕业”于宜春丛林。有一次,普愿禅师看见东西两堂僧人正在争夺一只猫儿,便对众人说:“你们谁能从这只猫身上讲得清禅理,谁就可以救得这只猫儿去,要是讲不清,我就把它斩了。”众人一个个大眼瞪小眼,老半天无人能回答。普愿禅师便一刀把猫斩了。这比呵佛骂祖还要厉害得多,因为犯了第一大戒的杀戒。

  但即便如此,由宜春禅林的眼光来看,也是可行的。因为普愿禅师采取这种极端的手段,目的是为了极其强烈地震惊僧徒,激发僧徒们以非常的思路去思考禅理。因而,正当他刚斩完猫,恰好有个叫从谂的弟子从门外进来时,普愿禅师便问这弟子说:“刚才东西两堂僧人争抢一只猫,我叫他们就这件事说清一番禅理,结果他们无人说得出,致使我把这只猫斩了。现在我同样问你,看你说得么?”这从谂小和尚见问,连忙从脚上脱下草鞋,把它顶在头上,转身赤脚走向门外。普愿禅师见了哈哈大笑说:“可惜你来晚了,本来你完全可以救得这只猫去。”

  普愿禅师之所以肯定弟子从谂用身体动作做出的答案,是因为从谂的动作所表示的意思,是说僧人们争猫与所求之道是“本末倒置”。禅理要求僧人必须舍弃占有欲望和执着心,可是东西两堂僧人却为了占有一只猫而争的不亦乐乎,这岂不是本末倒置吗?所以从谂的答案是正确的。僧人只有聪明智慧达到这种程度,才能获得师父的印证,承认你学业功力已到火候,可以“毕业”出去另立山头,住持寺庙,成佛做祖了。

  有的禅师还用做艳诗的招数来进行教学。如《五灯会元》卷十九记载,昭觉克勤禅师当年在法演禅师门下当侍者时,恰好碰上一位解职大官(提刑按察使)回到老家,前来拜访法演大师,请教禅法。法演便问他说:“提刑少年曾读小艳诗否?有两句跟禅法颇相近,频呼小玉原无事,只要檀郎认得声。”那退休官员回答说:“读过,读过。”法演却接着说:“请仔细想想我的意思啊。”

  等法演大师送走客人,站在一边侍候师父的弟子克勤便问师父说:“刚才听得和尚列举两句小艳诗,那提刑官领会了吗?”法演大师说:“他只认得声。但还没有领会意思。”克勤又问:“那小艳诗里说‘只要檀郎认得声’,他既然认得声,为什么却不对呢?”法演大师说:“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庭前柏树子。哧!”

  克勤一听,忽然就觉得心里有所醒悟。连忙出门,见鸡飞上栏干,鼓翅而鸣,便又自言自语说:“这难道不也是声音吗?”接着就恭敬地来到方丈室,向师父报告自己的所得,并呈上一首偈语说:“金鸭香销锦绣帏,笙歌丛里醉扶归。少年一段风流事,只许佳人独自知。”法演大师见了偈语便说:“你小子终于领会了佛祖的大事,这可不是小根劣器所能达到的造诣啊!让我来为你贺喜吧。”接着,法演大师便对山中各处的老朋友宣告说:“哈哈,我的侍者参得了禅旨啦!”

  读艳诗原本犯了意淫、语淫的戒律,对和尚来说是很不得体的。但在宜春禅林的大师们看来,只要是有利于悟道,什么方式方法都不在禁忌之列;什么戒律都不妨突破它。

  呵佛骂祖,抨击因循;超常出格,“无法无天”。反对守旧,大胆改革,顺应时代,开拓创新,是禅宗的基本精神。这种精神发展到晚唐至北宋的宜春禅林阶段,便出现了一番天马行空,独来独往,超然飘逸,无忌无恐,自然天真,妙趣横生的全新局面。禅僧们的精神风貌和行为举止往往惊世骇俗,令人难以置信。然而,质其本性,却又处处不离佛缘和禅理,一切尽皆禅机,尽是禅心;突破是突破,癫狂是癫狂,但万变不离其宗,“空空如也”的世界观和“即心即佛”、“见性成佛”的基本宗旨却始终没有变。

 

  宜春禅林的公案和语录

 

  宜春禅林的妙趣,最集中地体现在禅林的公案和语录上。所谓公案和语录,就是禅林高僧们的言行记录。公案记载行,也就是关于禅林和尚们的行为举止。语录记录禅林高僧们的讲话或对话。

  在禅宗的典籍上,公案和语录并不是绝然分开的,往往公案中夹有语录,语录间又穿插着公案。这道理很容易理解,因为人的言行有时是很难分开的。

  但由于禅宗大师们的独特思维原本就与我们一般大众对事理的见解存在着很大的差别,加上时间相隔的久远,以及空间变化的巨大反差,我们今天来读宜春禅林大师们的公案和语录,是非常吃力的。有的事情和语言,我们简直无法理解;有的虽然从字面上可以读懂,但对其意义,却莫名其妙。因此,今天,即使是全国最饱学的佛学、史学大师(例如季羡林、张中行、启功诸辈)要想完全读懂全部禅宗公案和语录,也是不大可能的。

例如有一则赵州从谂禅师的语录这样记载:僧问:“如何是古佛心?”师曰:“三个婆子排班拜。”问:“如何是不迁义?”师曰:“一个野雀儿从东飞过西。”(见《五灯会元》卷四)“三个婆子排班拜”是什么意思?“一个野雀儿从东飞过西。”又是什么意思?类似这样的语录,在禅师们的语录中比比皆是,你就根本不可能真正做出准确的解释。

  再如有一则公案记载说:昔有婆子供养一庵主,经二十年,常令一二八女子送饭给侍。一日,令女子抱定,曰:“正恁么时如何?”主曰:“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女子举似婆。婆曰:“我二十年只供养个俗汉!”遂遣出,烧却庵。(见《五灯会元》卷六)

  这则公案有点像世俗典故中所载柳下惠坐怀不乱的故事。照常理说,文中所记的庵主能够在一个如花似玉的16岁女子突然把他抱住,并且挑逗地问他感觉怎么样时,仍然能够像“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一样地保持住清心寡欲,不为所动,应该说是一个修炼到了家的好和尚。可是那供养庵主的婆子却说他是个“俗汉”,并且将和尚“遣出”,还“烧却庵”。按照书的体例以及记录的口气,以禅理为标准,论高下是婆子高而庵主下,论是非是婆子是而庵主非。这到底是为什么?这则公案又究竟要表示什么道理?或者说当庵主被女子“抱定”时,依照禅理,他到底应该如何反应(包括语言的、身体的、心境的)。类似这样的公案,在禅宗的典籍中也是层出不穷,同样令人无法理解。

但是,正是由于许多公案、语录都难于确切解释,却反而给了我们以极大的想象空间,我们可以把每一个公案和每一条语录都当做一个禅理的谜语来猜;而且,即使我们猜不透其中的禅理,我们也还可以把它当作文学作品来欣赏。而从文辞和故事情节的角度上看,则宜春禅林的公案和语录,那确实是非常之精妙和有趣的。

 

A、公   

 

  我们先来看看公案。公案其实就是故事,它是禅林僧众学法的典型范例。仔细体会,可以看出每一篇故事都隐含着一番禅理。但我们从世俗的角度来看,许多公案简直就是精彩绝伦的微型小说;它的文学欣赏价值,远比现在的许多平庸小说强得多。有的还非常幽默诙谐,妙趣横生。本书上节所列举的一系列故事,就都是公案。读者当不难体会出它们的文学美学韵味。为了展示宜春禅林光怪陆离的无限风光,现再列举一些篇章如下:

 

1、尼问:“如何是密密意?”师以手掐之。尼曰:“和尚犹有这个在?”师曰:“却是你有这个在。”

  这则公案讲的是某一次,有个尼姑来向赵州从谂禅师请教禅法。从谂禅师是宜春禅林马祖道一的徒孙。尼姑的提问是:“如何是密密意?”请注意,公案的作者显然是故意在这里卖了一个关子。关子就在于“密密意”这个词组,既可以按禅理解释为“佛法的最深层意义”,也可以被世俗地理解为“隐密的私情”。作者是故意引诱人们展开世俗的淫想。接着他赫然推出从谂禅师用手掐了尼姑一把这个触目惊心的镜头,进一步把人们误导到和尚轻浮的意象中去。果然,连当事的尼姑也当场做出了错误的判断,竟探问说:“和尚犹有这个(即淫欲)在?”而实际上,从谂禅师用手掐她一把,只是想告诉她,佛法就在你自己身上和你自己的心里,你只能用自己的身心去感悟,而用不着求告于别人;因为禅宗认为人人心里都自有佛性,悟道可以不假外求。因此,当他发现尼姑错误地理解了他的意思时,便很生气地说:“却是你有这个(淫欲)在。”

  这个故事从头到尾运用双关语和双关意义的动作,把一个禅林师生之间的教学过程演绎得活灵活现,情趣盎然。这能不说是一篇十分精妙的微型小说?

 

  2、隐峰和尚遂入五台,于金刚窟前将示灭。先问众云:“诸方迁化,坐去卧去,吾尝见之,还有立化者也无?”众云:“有也。”师云:“还有倒立者否?”众云:“未尝见有?”师乃倒立而化,亭亭然其衣顺体。(见《景德传灯录》)

  这则公案是讲唐代的隐峰禅师在宜春丛林修习到年老之际,最终来到五台山,在金刚窟前向众僧预告自己即将死去。可是,他连死也不愿意落入平常的俗套,而要找一种全新的形式。他先向众僧问得过去各方和尚坐着死的、躺着死的、站着死的都有,于是,他便选择了过去从未有人见过的两手撑地倒立着死。一个人连死都要创新,由此便足可见出丛林禅的大师们创新的愿望是何等之强烈和执着了。

  故事虽然旨在“载道”,也就是阐发禅理。但这故事的情节,同样显得十分诙谐有趣。现代有所谓“不吃别人嚼过的馍”的比喻,听起来也颇生动,但与这则公案相比,可就逊色得多了。

 

  3、镇州金牛和尚每自做饭,供养众僧。至斋时,舁(音yu)饭桶到堂前作舞,呵呵大笑,曰:“菩萨子,吃饭来!”(见《五灯会元》)

  这件公案里的金牛和尚是宜春禅林的开创者马祖道一的弟子,在宜春丛林“毕业”后,出住河北镇州某寺院。公案极其简练的几句话就把他的亲切随和、活泼慈爱的个性描绘得淋漓尽致。做饭本来是寺的粗活,应该由那些地位比较低的新僧人去做的。可是身为长老的金牛和尚却常常喜欢亲自去做;本来庙里是僧众供养长老,结果在他这里却成了长老供养僧众。而且每到开饭时,他和人抬着饭桶到饭堂前一放下,就要像一个老顽童似的手舞足蹈,呵呵大笑着说:“菩萨子,吃饭来!”一声“菩萨子,吃饭来”(菩萨即觉悟者),显示出他对门下的僧众是多么的亲切、关怀和慈爱。“毕业”于宜春禅林的和尚,就是这样各具特色,生动活泼。

  

4、忻州打地和尚自江西领旨,常晦其名。凡学者致问,唯以棒打地示之,时谓打地和尚。一日被僧藏却棒,然后致问,师但张其口。僧问门人曰:“只如和尚每日有人问便打地,意旨如何?”门人即于灶内取柴一片,掷在釜中。(见《五灯会元》)

  这件公案有点不好解,但形象描写仍然很生动。公案中的打地和尚也是“毕业”于宜春丛林(江西领旨),回到山西忻州当长老,用手拿木棒打地的教学方法启示后学;所以人们不知道他的真名,但叫他“打地和尚”而已。有一次,一个僧人先把他的棒子藏起来,然后去向他求教,结果他不愠不恼,只是张着口不说话,仿佛成了一个哑巴。提问的僧人不得要领,只好转问他的“秘书”(门人),“秘书”也不答话,却从灶里取出一块柴火丢到锅里。意思可能是说打地和尚的法门是不用语言表达的,提问者必须从打地或者把柴火丢到锅里这些动作中去领会禅理。但用棍子打地或把灶里正燃烧着的柴火丢到锅里究竟表示了什么禅理,却确实难以使人理解。但从宜春禅宗丛林出道的和尚们就是这样花招百出,千奇百怪。

 

  5、有座主念弥陀名号次,小师唤:“和尚。”及回顾,小师不对。如是者四,和尚叱曰:“三度四度唤,有什么事!”小师曰:“和尚几年唤他即得,某甲才唤便发业。”(见《五灯会元》)

  这件公案说的是宜春南源寺的一位长老天天念着“阿弥陀佛”。他门下的一个小沙弥故意作弄他。某一天,当师父又念起“阿弥陀佛”时,小沙弥就在背后叫唤一声:“师父。”等师父回过头来看他有什么事时,他却不说话。等师父刚回头接着念“阿弥陀佛”时,他又叫唤一声:“师父。”等师父再回头看他时,他又不说话。这样一连叫唤了四次。师父终于忍不住发火了,呵斥说:“你小子发神经病了不是?再三再四地瞎叫唤!”小沙弥这才故意装做委屈地说:“师父叫弥陀佛的名号连叫几年都叫得;我叫师父还才叫四声,师父就发火(潜台词是师父天天瞎念弥陀经有什么用处?难道就不怕弥陀他老人家发火吗?)!”

  徒弟戏弄师父原本是犯忌的大不敬行为。但宜春禅林承认有时弟子的悟性超过了师父,在这种情况下,弟子反过来启发师父,就不仅是合理的,而且是值得大力提倡的。这件公案中的座主(即长老)是一名只知道念“阿弥陀佛”而毫无创举的庸师。禅宗丛林最瞧不起平庸,反对死念经典,崇尚惊世骇俗的新点子(例如倒立死、打地……之类)。因此用了这个公案来讽刺那些还不如徒弟聪明的庸师,小徒弟的聪慧和大和尚平庸都被描绘得十分生动。

 

  6、神赞和尚于福州大中寺受业,后行脚遇百丈开悟,却回本寺。受业师问曰:“汝离吾在外得何事业?”曰:“并无事业。”遂遣执役。一日因澡身,命师去垢。师乃拊背曰:“好所佛殿,而佛不圣。”其师回首视之。师曰:“佛虽不圣,且能放光。”其师又一日在窗下看经,蜂子投窗纸求出。师赌之曰:“世界如此广阔不肯出,钻他故纸,驴年去得!”其师置经问曰:“汝行脚遇何人?吾前后见汝发言异常。”师曰:“某甲蒙百丈和尚指个歇处,今欲报慈德耳。”其师于是告众致斋,请师说法。(见《景德传灯录》)

  这件公案讲的是福州大中寺的神赞和尚游学到宜春奉新百丈山,遇到怀海大师,跟着学了一段时间,终于开悟得道。然后他又回到福州大中寺他原来的启蒙师父门下。启蒙师父问他:“你离开我这些年月在外头取得了什么业绩?”神赞和尚回答说:“没有取得什么业绩。”启蒙师父便打发他下去干粗活。有一天,师父洗澡,叫神赞去擦背。神赞便拍着师父的背说:“好一所佛殿啊,可惜这殿上的佛不够神圣(潜台词是师父空有气派,却缺乏灵性)。”师父听他说话有点怪,便回过头来看他。他却接着说:“佛虽然不够神圣,但却能发出光芒(潜台词是师父虽说缺乏灵性,但通过启发,还是可以悟道的)。”可惜师父仍然没有听懂他的意思,这个开悟的机会就失去了。

  又有一天,师父在窗下读经,正好有一只蜜蜂向着亮处飞到窗纸上想飞出屋外去。神赞和尚见了便说:“世界如此广阔你不飞出去,却偏偏去钻这糊窗的旧纸片,你永远也别想飞得出去(这是双关语,明处是讲蜜蜂,暗中意在启示读经的师父,您钻在佛经的故纸堆里,而不去感受大自然的天机,永远也不可能悟道)!”听得这话,师父不得不放下手里的佛经,惊讶地问道:“你小子这次出去游历,到底遇到了什么高僧?怎么我发现你外出前后说话大不一样?”神赞和尚见师父终于有所领悟,这才明确告诉说:“我在奉新百丈寺承蒙怀海大师启示我豁然顿悟。这次回来,纯粹是为了报答您老人家往昔的给我的恩德(意思是我是特意回来引导您开悟的)啊!”

  启蒙师这才恍然大悟,于是连忙叫众僧设素宴,请神赞和尚吃饱后给全体僧人讲学。这件公案从侧面反映了宜春禅林百丈怀海禅师的佛法之高明。

 

  7、师后到沩山,便入堂于上板头解放衣钵。沩闻师叔到,先具威仪,下堂内相看。师见来,便作卧势。沩便归方丈。师乃发去。少间,沩山问侍者:“师叔在否?”曰:“已去。”沩曰:“去时有什么语?”曰:“无语。”沩曰:“莫道无语,其声如雷。”(见《五灯会元》)

  这件公案,说的是唐代宜春禅林隐峰禅师“下基层”,检查后辈禅僧“工作”的故事。隐峰禅师是马祖道一的徒弟、百丈怀海的师弟。而沩山灵祐是百丈怀海的徒弟。因而按辈分,隐峰便是沩山灵祐的师叔,所以他就有资格去“检查沩山的工作”。文中写他来到沩山,不是先召见灵祐,令他打点客舍,安排招待,而是走到普通寺僧们集体住宿的僧堂的大通铺边,选了最上头的一个床位,解下身上背着的衣钵,准备和普通寺僧同吃同住。沩山灵祐听说师叔来到,连忙在法堂陈设礼仪,然后来到僧堂拜见师叔,准备请师叔到法堂上去听取“工作汇报”,并接受招待和众僧礼拜。可是,隐峰禅师见灵祐来了,却一头倒在床上装睡。灵祐见师叔方睡,不敢打扰,只得回到方丈诚惶诚恐地恭候师叔的下一步行动。可是,灵祐刚一走,隐峰禅师随即便起身背上衣钵,转身出寺,不辞而别。灵祐不知师叔已去,在方丈呆了一会儿,便问身边秘书:“师叔还在睡吗?”秘书说:“师叔已经走远了。”灵祐接着又问:“他老人家走时说了什么话吗?”秘书说:“没讲什么话。”灵祐却感慨地说:“可别说他没讲什么话,他的话声比雷声还响啊!”

  从这件公案足以看出宜春禅林的上辈高僧是如何以身作则,无声地启示晚辈克勤克俭,兢兢业业致力于普渡众生的宏伟事业的,以及他们在晚辈眼里的威望之崇高,以至于使晚辈深感到他的身教无声胜有声,从而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8、师后避世,混俗于长沙浏阳陶家坊,朝游夕处,人莫能识。后因僧自洞山来,师问:“和尚有何言句示徒?”曰:“解夏上堂云:‘秋初夏末,兄弟或东去西去,直须向万里无寸草处去。’良久曰:‘只如万里无寸草处作么生去?’”师曰:“有人下语否?”曰:“无。”师曰:“何不道,出门便是草?”僧回举似洞山。山曰:“此是一千五百人善知识语。”因兹囊锥始露,果熟飘香,众命住持。(见《五灯会元》)

  这桩公案说的是唐代石霜庆诸禅师,由于唐武宗灭佛砸毁了他所在的寺庙,而不得不混迹于湖南浏阳陶家坊的尘世男女之中,隐姓埋名,没人知道他曾经是一个和尚。后来有一个昔日相熟的僧人特意从宜丰洞山良价禅师那里来找到了他,告诉他宜丰洞山那边的官府和百姓不迫害僧人,可去洞山修习佛法。庆诸便问:“良价禅师最近用些什么话语来启示徒众?”那来僧回答说:“坐夏(佛教规定每年夏历415715为暑期坐夏的日子,称为夏安居。这期间僧人都要在寺庙里安歇,不得外出行脚,以免中暑生病)结束后,大师上法堂宣布:‘夏末秋初,正是行脚的好日子,你们可以兄弟结伙,或者单个分头出去东西南北任凭游历;一直走到那万里黄沙,寸草不生的地方去。’说罢,停了好一阵子,他又追问:‘我叫你们到那万里荒原寸草不生的地方做什么去,你们谁知道吗?’”庆诸和尚又问:“有人应对吗?”来僧说:“没有。”庆诸和尚便说:“你们为什么不应对说,出门便是草呢?”这来僧便回到洞山去把庆诸和尚的话学说给良价禅师听。良价禅师一听,吃惊地说:“哎呀!这可是一位将来能够拥有1500名徒众的大师级和尚才能说得出的话啊!”于是庆诸和尚一到洞山就出了大名,获得众僧的钦佩。不久,他就被洞山良价推举到湖南石霜山寺当了住持,故世称石霜庆诸禅师。

  这桩公案一方面表明了良价禅师虚怀若谷、奖掖后学、荐拔人才的高尚器识和气度;另一方面也表明了石霜庆诸禅师的聪明智慧和高深学识。良价禅师上堂说法,叫徒弟们直须往那“万里无寸草处去”,原本是暗示大家应该去追求精神上空寂无物的至上境界。这是很高明的禅语。禅语就是既阐述了禅理,又不给你分明说破,听的人一定要有很高的天赋和学识才能领会。所以,对于良价禅师在法堂上的提问“只如万里无寸草处作么生去?”如果有弟子答出了“去追求精神上空寂无物的至上境界”这样的意思(但是一定要像师傅那样用形象比喻来暗示,例如答说“成佛作祖去”……等等,而不允许直白地讲道理),就可以算是及格。然而,庆诸和尚的回答却是“出门便是草”。这实际上是对良价禅师提出的反驳。因为按照丛林禅的最新理论,人要成佛,必须无物无我,一切听凭自然天成,一切都不追求、执着;包括成佛这样的目的心也不能有。所以良价禅师提示弟子们出门去追求,就犯了忌讳。虽然他是叫大家去追求空寂无物的精神境界,但一追求,就带上了自我意识,带上了刻意想要达到的某种目的(例如成佛作祖等等)。所以庆诸和尚回答的“出门便是草”,意思就是“你要是带着这种追求心,一出门你的心里就不干净了”。

  这就表明在这个回合的问答中,庆诸和尚的见解比良价禅师还高了一筹。这显然出乎良价禅师的意外,但良价禅师并没有因为对方驳倒了自己而行使武大郎开店,容不得高手的小人伎俩,而是实事求是地给予了对方高度的评价,并且以得到了人才而欣欣然喜不自胜。这就是宜春禅林的品貌风格。

   9、昔有一老宿,畜一童子,并不知轨则。有一行脚僧到,乃教童子礼仪。晚间见老宿外归,遂去问讯。老宿怪讶,遂问童子曰:“阿谁教你?”童曰:“堂中某上座。”老宿唤其僧来,问:“上座傍家行脚,是什么心行?这童子养来二三年了,幸自可怜生,谁教上座教坏伊?快束装起去!”黄昏雨淋淋地,被趁出。(见《五灯会元》)

  这则公案是说宜春市上高县九峰山某寺有一位老禅师,收养了一个小孩做徒弟,从来不教他修习佛教的礼仪功课,因此,这童子虽然生活在寺庙里,却全然不知作僧人的规矩。某日,有一个行脚僧来到寺里挂单(即暂时借住),见这童子懵然无知,便教他学习佛教礼仪。晚间,童子见老师父从外面回来,便用刚学会的礼仪去向师父行礼请安。老禅师感到奇怪,便问这童子:“是谁教你这一套来的?”童子就说:“是僧堂上刚来的那个行脚僧。”老禅师便把那行脚僧叫来,责问说:“上座,你挨家挨户地游学,应该有个好德行。可是你现在安的是什么坏心眼!我这小徒弟已经收养来两三年了,幸喜他原本天真可爱得很,谁叫你把他教坏了?快收起衣钵滚你的蛋去吧!”已是黄昏时刻,天还正淋淋漓漓地下着雨,可怜那行脚僧就这样被老禅师撵出去了。

  这则公案的禅理在于高明的老禅师知道,人的佛性开悟全凭天成自然,不必刻意雕琢和矫饰;因此带徒弟不能早早就用一套规矩把他束缚死了,最后把人训练成了机器,而应该让他在无拘无束的环境中养成没规没矩,敢哭敢笑敢叫敢骂敢打敢闹,率性而为的开放性格,这样,他将来才能够产生出突破定理,超越前贤的精神力量和大智大勇。而那自作聪明的行脚僧却不懂得座主的禅心,把老禅师的教学原理给破坏了;因而落得了一个雨夜被逐,无处安身的可悲下场。

 

  10、朗州刺使李翱向师玄化,屡请不起,乃躬入山谒之。师执经卷不顾。侍者白曰:“太守在此。”翱性偏急,乃言曰:“见面不如闻名。”师呼:“太守!”翱应诺。师曰:“何得贵耳贱目?”翱拱手谢之,问曰:“如何是道?”师以手指上下,曰:“会么?”翱曰:“不会。”师曰:“云在天,水在瓶。”翱乃欣惬作礼。(见《景德传灯录》)

  这则公案说的是朗州刺使李翱想向药山惟俨禅师请教佛法(药山惟俨也是宜春禅林的开山祖马祖道一的徒弟、宜丰洞山良价禅师的师公),屡次邀请,惟俨禅师都不肯出山。李太守只好亲自进山去拜访他。可是,惟俨禅师明知太守来到,却仍然手不释卷自顾自地读他的佛经。身边的“秘书”僧提醒说:“师父,太守来了。”可是惟俨禅师仍是不理。李太守见这和尚如此怠慢,心里不由得来了火气,便忿忿地说:“真是见面不如闻名!”意思是说,你这和尚听起名声来还不错,可是照我亲眼看来,德性可不怎么样。说罢转身就要拂袖而去。然而偏偏这时候,惟俨禅师却放下手中的经卷,抬头对着太守的背影不愠不火地叫了一声:“太守。”李太守听到叫声,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应了一声:“嗯。”惟俨禅师终于不紧不慢地说:“太守为什么要轻贱自己的眼睛而单单贵重耳朵呢?”潜台词是,这说明你对我的信念还不够坚定啊!实际上是暗示你既然是来向我求教,就应抱有虔诚之心,执弟子礼来拜见,而不应该以居高临下的态度,先是几度召见我,现在又摆着太守的架子俯视于我。李太守显然立刻就听懂了他的意思,因而连忙拱手行礼,连声道歉;然后才虔诚地问:“请问大师,到底什么是佛法?”惟俨禅师用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问:“你懂了吗?”李太守想了老半天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只好直说:“不懂。”惟俨禅师于是只好进一步用语言表述说:“云在天,水在瓶。”这回李太守终于明白了,原来老和尚是说,佛法就像行云流水,必须合符天道自然,无拘无束,才能幻成气候。天上的云和瓶里的水,从本质上来说,是一样的东西。但天上的云享有无限空间,不受束缚,能卷能舒,能飞能停,因此就能酝酿风雨雷电,变幻无穷,蔚为大观。而把它装在瓶子里,使它受到束缚,它就什么气候也形成不了。心想,这老和尚果然道法高超,这一趟山没有白进,于是如获至宝,高兴地向老禅师行礼致谢。

  李太守后来成为道行很高的居士,有佛学著作传世。从这件公案足以看出当年的著名禅师人格品位是很高的。他们并不藐视官府,甚至也乐于跟那些有文化的官员交朋友,以便获得更多的资源支持;但他们却绝不俯就于世俗社会的政治权贵。只有相互平等相待时,他才跟你打交道。

   11、真定帅王公携诸子入院,师坐而问曰:“大王会么?”王曰:“不会。”师曰:“自小持斋身已老,见人无力下禅床。”王尤加礼重。翌日令客将传语,师下床受之。侍者曰:“和尚见大王来不下床。今日将军来,为什么却下床?”师曰:“非汝所知。第一等来禅床上接;中等人来,下禅床接;末等人来,三门外接。”(见《五灯会元》)

  这是赵州从谂禅师见客的故事。从谂禅师是宜春禅林的开创者马祖道一的二传弟子。这则公案说的是,真定藩镇的帅王公带着他的几个儿子来到从谂禅师的寺院礼佛。可是从谂禅师却坐在禅床上接见他们,而不下地施礼。但他又要获得对方的谅解,于是一见面就问:“大王明白我坐床的原因吗?”王公大人说:“不明白。”从谂禅师便说:“那就让老僧告诉您吧。老僧从小吃斋,体质本来就弱,加上现在年岁已老,已经没有力气下床会见客人了。”王公听了,更加对他肃然起敬。可是,第二天,当王公派他手下的一名将军来传话再度表示敬意时,从谂禅师却起床走到地上来接见了他。身边的“秘书”僧感到奇怪,便问:“师父昨日接见大王时不下床,今日接见他手下的将军为什么却反而下床呢?”从谂禅师回答说:“你有所不知啊,上等客来,就是要在禅床上接见;中等客来了,就要下禅床接见;末等客来了,就更要到山门外迎接。”

  其实,从谂禅师的意思并不是真要这样分三等,按照反世俗的做法去会客。相反,他恰恰是要帮助“秘书”僧破除等级观念,告戒“秘书”僧不应以来客的身份高低确定接见的规格;而应该专以客人的虔敬程度来确定接待规格。王公第一天来时,起初态度不是那么虔敬,所以就不下床见他;及到对话之后,王公态度发生了很大变化,特别是第二天还派人来再次表示敬意,这礼数就不一般了,所以当然也要提高接待规格;假如还有更虔敬的人到来的话,那么即使他的身份再卑微,也应该以最高规格相待。

  从谂禅师本身并没有等级观念,但是“秘书”僧对人分等级(王公高,将军低);而且,他的分法也不对,王公和将军的先后到来,其实并不是两个人两回事,而是一个人一回事,因为在这件事情中,将军并没有独立的身份,他不是自己要来,而是受王公的派遣来传达王公的敬意的。从谂禅师对这一点心里十分明白,而“秘书”僧却搞迷糊了。因此,从谂禅师就用这种以毒攻毒的办法来破除他的妄念。举例来说,这就如有人对他父亲说,我要杀人;他的父亲明明反对他杀人,可是却偏偏说,行啊,你小子有本事最好多杀几个!当然,从谂禅师的寓意比这要隐晦得多,要领会他的这番心意,需要很敏锐的感知度和很高的悟性。否则,还会搞得更迷糊。

 

  12、(智闲)依沩山禅会,祐和尚知其法器,欲激发智光,一日谓之曰:“吾不问汝平生学解及经卷册上记得者,汝未出胎胞、未辨东西时,本分事试道一句来,吾要记汝。”师懵然无对,沉吟久之,进数语陈其所解,祐皆不许。师曰:“却请和尚为说。”祐曰:“吾说得是吾之见解,于汝眼目何有益乎?”师遂归堂,遍检所集诸方语句,无一言可将酬对,乃自叹曰:“画饼不可充饥。”于是尽焚之曰:“此生不学佛法也,且做个长行粥饭僧,免役心神。”遂泣辞沩山而去。抵南阳睹忠国师遗迹,遂憩止焉。一日因山中芟除草木,以瓦砾击竹作声,俄失笑间,廓然醒悟。遽归,沐浴焚香遥礼沩山,赞云:“和尚大悲,恩逾父母!当时若为我说却,何有今日事也!”(见《景德传灯录》)

  这是唐代智闲禅师领悟佛旨的故事。智闲为山东青州人,在沩山得道后住邓州香岩山,他是奉新百丈山怀海大师的二传、沩山灵祐禅师的直传弟子,也是出身于宜春禅林。这个公案翻译过来就是,智闲禅师悟道之前,在沩山灵祐的门下修习禅法。灵祐禅师看出了他是一件可以造就的大器,想要激发他的智慧闪光,有一天对他说:“我不考问你平生的学识见解以及记得多少经典。只要你试着就你还在你娘的肚子里没有出胎胞,更不知道东西南北时的情状,联系到学禅的事,说出一句禅理来。我要根据你的回答来预测你的未来。”智闲懵然无对,沉吟良久,才勉强想出了几句话来表达自己的见解,但灵祐禅师都不满意。智闲便说“既然我说的不对,那就请大和尚给弟子讲解讲解吧。”灵祐禅师说:“我说的是我的见解,对打开你的眼光知见有什么好处呢?”智闲便回到僧堂,解开自己的包袱,查遍了平日所收集的各方大师语录,没有一句是可以拿去对答师父的。于是,只得暗自叹息说:“画饼不可充饥。”说着,把收集来的语录全都一把火烧了。接着又自言自语说:“我这一生再也不学什么佛法了,不如做个长年东游西荡,混混饭吃的行脚僧,还免得劳神费心。”

  一番自叹后,便流着眼泪告别灵祐禅师下山行脚去了。一日来到南阳,看到禅宗老先辈慧忠大师的寺院遗迹,就歇下来不走了。又一日到山里去铲除草木,想生产自给;挖出一块瓦砾,捡起顺手一丢,那瓦砾打在竹子上,发出“当”的一声空响,引得他不禁哑然失笑。就在这时,他的脑子里忽然间像是一道电光闪过,万千过去感到难辨难解的真理,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了。于是,急忙回到僧舍,洗了一个干净澡,点起香火,远远地向着沩山又是作揖,又是磕头,感念不尽地说:“和尚大慈大悲,您的恩德真是超过父母啊!当时我请您给我讲解时,如果您就替我把禅理阐明了,哪会有今天这样顿悟禅法的亲身感受呢?”

  从文意上看,这桩公安是教育禅僧们,要懂得人性本空和万法皆空的真理。世俗社会有所谓“人性本善”和“人性本恶”的争论。但禅宗认为“人性本善”和“人性本恶”的观点都不对,只有“人性本空”才符合天理。灵祐禅师叫弟子智闲说出自己未出胎胞,不辨东西时包含什么禅理,显然是要他领悟人性本空的禅理,因为那时候人的脑子肯定是一片空白,什么成见都没有的。智闲瓦砾击竹,发出空响,才终于突然猛醒,顿悟到师父的苦心。显然,他是由竹子的空,联想到了人性本空和万法皆空的禅理。

 

  13、浮山法远禅师令师(义青)依圆通秀禅师,师至彼所无所参问,唯嗜睡而已。执事白通曰:“堂中有僧日睡,当行规法。”通曰:“是谁?”曰:“青上座。”通曰:“未可,待与按过。”通即曳杖入堂。见师正睡,乃击床呵曰:“我这里无闲饭与上座吃了打眠。”师曰:“和尚教某何为?”通曰:“何不参禅去?”师曰:“美食不中饱人吃。”通曰:“争奈大有人不肯上座。”师曰:“待肯,堪做什么?”通曰:“上座曾见什么人来?”师曰:“浮山。”通曰:“怪得恁么顽赖!”遂握手相笑,归方丈。由是道声籍甚。(见《五灯会元》)

  这是北宋时法秀禅师考测义青禅师的故事。义青禅师为河南青社(今偃师)人,临济宗禅师,住安徽舒州(今潜山)投子山胜因禅院。这个公案说,义青禅师的师父浮山法远禅师叫义青禅师去投靠圆通法秀禅师。义青禅师来到法秀禅师那里每日无所事事,既不参禅,也不干活,不过天天睡觉而已。寺里管事的和尚报告法秀禅师说:“僧堂里有僧人白天睡懒觉,应当按规法进行惩罚。”法秀禅师问:“是谁?”执事僧说:“是刚来的义青上座。”法秀禅师说:“不可急于处罚,等我去勘察一下再说。”于是,法秀禅师便拖着禅杖来到僧堂,见义青正在床上呼呼大睡,便用禅杖敲着床沿呵斥说:“起来,起来!我这里没有闲饭让你老人家吃了睡懒觉。”义青爬起床来,打着呵欠说:“大和尚打算教我去干什么?”法秀禅师说:“你为什么不去参禅?”义青禅师却说:“再美味的吃食,对于肚子饱饱的人来说,也没有什么味道。”意思是说我的佛学造诣已经足够高超了,再高妙的禅法也吊不起我的学习兴趣。法秀禅师又说:“可是许多人都不赞成你的行为,怎么办呢?”义青禅师便说:“等到大家都赞成了,还干得有什么意思?”法秀禅师见他对答奇异超脱,于是吃惊地问:“你来这里之前见过什么高僧?”义青便答:“浮山法远禅师。”法秀禅师听得是他师兄的名字,终于一切都明白了,于是呵呵大笑说:“原来你是从法远那儿来的,怪不得这样刁顽赖皮啊!”说罢,亲热地握着他的手摇了几摇,这才回了方丈。从此义青禅师的声誉大起,为人瞩目。

  从这个公案不难看出丛林禅所崇尚的超常脱俗情状。义青禅师白天睡懒觉,在一般僧人看来是犯规的行为,但在慧眼识珠的高僧看来,却可能是一个有来头的超人。果然,一经考测,便测出了他的奇才。与崇尚中正平庸、韬光养晦和故作谦虚的中国儒学传统相反,禅宗丛林的重要观念之一,就是僧不超常脱俗不算高僧,因此尽管义青禅师出言狂傲,竟开口就声称自己已经饱学到肚里再也装不进更多更好的学问,而且偏偏要干别人不赞成的事。但他这思路和语言应对的机敏和艺术,恰恰表明了他的出类拔萃的学识和才华。他这种言行和为人,如果是在放世俗社会里,肯定要碰得头破血流。而在禅林,他却获得了前辈大师的赞赏和识拔。

   14、有旨赐官舟南归。中途谓侍者曰:“我忽得风痹疾。”视之口吻已歪斜,侍者以足顿地曰:“当奈何!平生喝佛骂祖,今乃尔。”师曰:“无忧,为汝正之。”以手整之如故,曰:“而今而后,不钝置汝。”后年正月五日示寂。

  这是北宋石霜楚圆禅师逝世前表演的节目。石霜楚圆禅师曾长期住持在宜春县的南源寺,为宜春禅林高僧,后迁湖南石霜山。临济宗的两个分支杨岐宗和黄龙宗就是他的弟子方会禅师和慧南禅师创立的。

  这则公案说的是楚圆禅师被皇帝请到东京弘法后,预知自己行将寂灭,请求南归。皇帝特赐他一路乘坐官船。船行途中,他忽然对侍从“秘书”说:“哎哟,我不知怎么忽然得了歪嘴风病。”侍从僧扭头一看,师父的嘴巴果然歪了,于是急得顿脚措手地说:“这可怎么办啊!都只怪师父平生喝佛骂祖,以至得罪了佛祖,才有今日的报应啊。”见侍从僧急得不行,楚圆禅师才狡黠地笑着说:“别担心,让我替你把师父的歪嘴端正过来。”说着用手端着下巴颏一扭,嘴巴就恢复正常了。接着又说:“我今后再也不会作弄你了(实际意思是说,我就要死了,这可是最后一次跟你开玩笑了)。”年后的正月五日,老禅师就去世了。

  这则公案生动而又风趣地描绘了石霜楚圆禅师的临终表现,显示了老禅师生性的幽默和开朗,以及他对于即将到来的死亡的从容、潇洒和超脱的态度。由此可以看出宜春禅林高僧们超凡脱俗,视死如归的精神风貌。

   15、师将顺世,告众曰:“有人貌得吾真否?”众皆将写得真呈师,师皆打之。弟子普化出曰:“某甲貌得。”师曰:“何不呈似老僧?”普化乃打筋斗而出。师曰:“遮汉向后如疯狂接人去在。”

  这是唐代宝积禅师临终前印证弟子的故事。译介如下:宝积禅师即将去世,特将徒弟们召来宣布说:“你们有谁能真切地画得出我的相貌吗?都下去给我画来试试看。”于是众弟子下去描绘一番后,便都把自己所画的师父肖像交给师父欣赏。可是,宝积禅师却把他们一个个打了下去。就在这时,有一个名叫普化的弟子却跳出来说:“师父,我画的比他们都更真切。”老禅师说:“为什么还不交给老僧看看?”师父话音刚落,普化却一路筋斗翻了出去。老禅师见他这疯疯癫癫的样子,却满意地笑了起来,说:“这汉子以后就靠这疯疯癫癫的样子去接引后辈了(实际上是肯定他已经悟道,可以毕业,将来还能当“博士生导师”)。”

  宝积禅师直到临终前还在设计关子考测和接引后学,真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设计的关子也很巧妙。他叫僧徒们给师父写真,实际上并不是要大家去画师父的外貌,而是要大家去刻画师父的本质,也就是引导僧徒们注意准确地掌握师父的精神境界和思想实质,并好好护持,使它不至泯灭,代代相传。可惜绝大多数僧徒都不明白师父的意图,一个个真的去给师父画肖像。因此他们就要挨打了。而普化和尚却准确地理解了师父的意思,所以他就不去画画,而是疯疯癫癫地翻了一通筋斗。在师父面前疯疯癫癫地翻筋斗,表示不默守陈规,敢做敢为,破除平庸,实现超越,这就是师父的思想实质。作为一种精神,它是无法用笔描画的,于是,普化和尚便用动作这种形体语言来表达。这说明普化和尚的悟性是非常敏锐的,结果他果然受到了师父的赞赏,非常幸运地在师父去世之前,最后一个获得了“博士学位”。

   16、师因入菜园见一僧,师乃将瓦子打之。其僧回顾,师乃翘足。僧无语,师便归方丈。僧随后入,问讯云:“和尚适来掷瓦子打某甲,岂不警觉某甲?”师曰:“翘足又作么生?”僧无对。(见《景德传灯录》)

  这是唐代南泉普愿禅师接引僧徒的故事。普愿禅师是马祖道一的著名弟子之一。这则公案是说,普愿禅师进菜园时看见园里有个僧人,便捡块瓦片故意丢到那僧人身上。等那僧人回过头来看时,普愿禅师却又翘起了一只脚。僧人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普愿禅师便转身回到了方丈。那僧人随后跟了进来向师父施礼说:“师父刚才丢瓦片打我,莫不是要提醒我领悟禅理?”普愿禅师问:“那么老僧我翘脚又是什么意思呢?”僧人回答不出来。

  其实,普愿禅师翘脚也许就是要那僧人去行脚,多参几家禅林高僧,以广闻博学。无奈那僧人很笨拙,师父特意单独授意给他,他都不能理解,竟辜负了师父一片苦心。禅宗丛林的教学方法就是这样生动活泼,看起来好像是开玩笑,但一举一动都包含着禅机。

 

  17、师住庵时,有一僧到庵。师问其僧道:“某甲上山,待到斋时做饭,自吃了,送一份来山上。”少时,其僧自吃了,却一时打破家事,就床卧。师待不见来,便归庵。见僧卧,师亦去一边而卧。僧便起去。师住后云:“我往前住庵时,有个灵利道者,直至如今不见。”(见《景德传灯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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