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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花十里万载路
李会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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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9-06-17  来源: 宜春新闻网

  万载县境多油桐。“小满”过后,无论城郊还是偏僻乡村,无论山林还是庭院,到处开满白茫茫的油桐花。山顶和山腰的油桐树像撑开一把把白底绿点的大伞;山脚的油桐花摇曳生姿,散发出一阵阵沁人心脾的芳香……

  花发不言。向西十里,白桐花舞;向东十里,白桐花飞。再往东二十里,桐花掩映处,就到我的老家罗城了。望着如雪飘飞的白桐花,我又想起逝去多年的父亲。父亲已杳然于山林,这个时令,漫山遍野的桐花似乎藏着他的身影,我一次次试图寻找。满眼缤纷中,关于父亲的记忆便如春水潮涌,漫过我的脑际。

  我的老家建在竹林中,开门见山。屋后的小树林中有松树、杉树、樟树,夏夜能听到“康狗”叫,也有黄鼠狼。屋东一陡坡,上坡后右行是我家那处在半山腰的晒谷坪。向上再左拐两段坡路,还有我家的晒谷坪。数棵油桐树就长在必经的路旁。

  “啼鸟数声山雨歇,门前落尽白桐花。”仲夏,洁白如雪的桐花在生命的鼎盛时期,飘落在灌木旁、青瓦上、路人的头上。山中小径白花朵朵,新鲜光洁,繁花满地。

  父亲完全不在意这些花朵儿。菜园里开着小灯笼白花的辣椒苗,吊着紫色铃铛的茄子苗,父亲要除草、施肥;郁郁勃勃的红薯苗,要剪下斜放在早已开沟分垄的黄土中,再盖一层土;黄瓜、苦瓜、豆角、凉薯、脚板薯等菜秧早已一尺多长,触须在寻找向上爬的篱笆或细木棍;丝瓜、南瓜、葫芦等苗儿自由自在,野蛮生长。田里禾苗茁壮,眼看着要分蘖了,田管日夜不息……父亲侍弄着田地,啼鸟桐花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当绵绵秋雨催落下第一颗桐子,父亲背着竹筐,手捏竹竿,带我来到后山上。父亲吩咐我不要近前,开始用竹竿朝桐树树冠轻轻扑打。桐子纷纷落地,我循着桐子落下的方向在草丛落叶间寻找。小孩子眼尖,捡桐子是快乐的。桐子个大,一会儿功夫捡一大竹筐,看着都有成就感。父亲教我竖起竹竿打桐子,看我仰头吃力地拨动树叶,偶尔拨下一两个桐子就志得意满的样子,一向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父亲便笑着给我讲对联故事。

  “童子打桐子,桐子落,童子乐。”下联是什么呢?父亲知我猜不出,边捡桐子边说:“明年端午节,我给你这丫头吃个鸭头,你就忘不掉下联了。”父亲随即又笑着讲下联:“丫头啃鸭头,鸭头咸,丫头嫌。”看到父亲笑,我于是大笑起来。

  这副有关打桐子的对联我果然一直没忘记,和桐树桐花一起镌刻在脑海里。

  油桐子从山上捡回来,要放置在潮湿的地方。木质外壳变软一些了,便可挑出桐仁。桐仁榨出桐油,可作油漆、涂料,防潮防水。那个年代,家家户户都存有桐油。

  白桐花年年开,桐子年年捡,一晃三十余年。农村人早已不用桐油了,但有商贩来收晒干的桐仁,每斤一元。

  父亲逝前,我周末照例去看望父母。母亲患老年痴呆症,或自言自语,或骂东骂西。父亲吃完饭后独自蹲在东偏房,地上是小山似的一堆桐子。我默默地找张小板凳坐在父亲身旁,左手捏着黑而暗的涩涩的桐子,右手用起子把桐仁从硬壳中慢慢挑出,轻轻扔进身旁的竹筐。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愠愠地质问父母:“捡这么多桐子干嘛?一块钱一斤桐仁,你们捡桐子、挑桐仁,得花多少时间多少精力才能挣到一百元?不是说过无数次吗?你们只要享享清福就够了,我们兄妹几个还赡养不起你和我妈?”那天,我只是陪着父亲默默地挑着桐仁,偶尔瞟一眼父亲佝偻的背和干瘦的手,心想,幸亏父亲身体一向很好,明年就八十岁了,身子却硬朗。四季时蔬能自给,过年还给我一两斤干辣椒呢。捡桐子、挑桐仁于他,不只是身体的锻炼,也是精神的寄托呀。

  不曾想到,翌年深秋,老年痴呆症日渐严重的母亲摔伤住院,我和大哥、弟弟等人疲于奔忙,日夜服侍。父亲维持自己的起居,也协助照料母亲。

  更无法预料的是,病在床上的母亲仅仅捱过五个月时间,就在痛苦中长眠,父亲竟也同日追随而去。

  现在,父母已逝三年。那种深刻的感念渐渐淡去,只是偶然梦到,偶然想起。然而,在万点桐花装扮万载的季节,我又忆起壮年父亲带着童年的我打桐子讲对联的快乐往事,眼前又浮现中年的我陪八旬老父默默挑桐仁的情景。

  当“父爱如山”的手机壁纸自动更换在每年的父亲节,我的心总会被猛抽一下。父亲,也许因为我正在淡忘你和母亲,我此刻更能体会你沉默中深沉的爱。

  记起古稀之年的父亲被蛇蛟,脚踝肿得碗口粗。那是因为我在邻居家玩到半夜,父亲打着手电筒来接不敢黑夜回家的我。在屋西小径上,父亲被草丛中蹿出的“黄荆条”小毒蛇咬了。父亲不责备我,一句话都没说。

  从懂事起就记得父亲经常喝醉酒,但我出嫁后二十余年,父亲从未在我家有过喝醉。父亲不言,却用这种克制和毅力表达父爱。

  记得母亲临终,我们兄妹几个在大厅陪伴已不能言的母亲。父亲躺在床上竟也奄奄一息,明明是黄昏时分,父亲唤我过去,问我是否天亮。我根本不知此时父亲生物钟已紊乱,而误以为父亲是近日感冒未愈有些发烧。我把桌上的药给父亲服下,请他坚持,请他坚强,请他等儿女们忙完母亲后事再好好陪他。可是,母亲咽气后四个多小时,父亲匆匆赶往,牵手母亲,同过奈何桥。

  我们忽略了父亲,总以为他如山巍然,健康顽强。父亲却沉默不言,一直在勉力支撑。生而为子,父亲的遽然离世,给我们留下永远无法弥补的憾恨,也留下了永远无法修复的伤痛。

  冰心说,父爱是沉默的,如果你感觉到了,那就不是父爱。

  是的,父亲一生讷于言。他的爱就像万绿丛中的朵朵白桐,花发不言,飘落无语。桐花十里万载路。我知道父亲还在爱着我,还在守护着我:尽管阴阳两隔,尽管沉默不言,尽管父女只是偶尔在梦中相见。

编辑:谢美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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