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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上田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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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8-04-16  来源: 宜春新闻网

  彭卫平

  一座座山岭,一层层梯田,一片片黄绿交错,故乡的记忆,涂满了田野的颜色,令人陶醉。

  登上那些山岭,踏足那些梯田,裤腿上的泥巴,漫过赤脚的小溪,故乡的田野,水与泥土的世界,一清一浊,永远那么分明。

  这些山岭与田野,养育过一代代先民,是故乡人独一无二的粮仓。山岭上的油茶,田野里的稻麦,一茬一茬,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岁月深处的味道,风吹麦浪,油茶飘香。

  记不清多少回,在父兄的引领下,挑着秧苗,或扛着农具,或牵着个头与自己相仿的耕牛,一步步越过山岭,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田埂上。沉甸甸的担子,在肩头压出一道道红印;趔趄的脚步,在田垄上勾画出清晰的轮廓。

  也许,儿时的艰难源于田野,始于土地。我的十三四岁,与庄稼无法切割。而且,我的乡间同龄人,跟我一样,与他们的家人在岭头出没。太阳升起前,夕阳落下后,他们的身影在岭间,在田畴,随处可见。

  更多的时候,我与那些睡眼惺忪的乡间伙伴,像小小的土拨鼠,星星点点地埋头于岭上一丘丘稻田里。我们的父母,在稻田植下秧苗,同时在我们身上植入农家的记忆。父母们不太允许我们在田间贪玩,或偷懒,一声声呵责,让泥污满面的我们噤若寒蝉。

  春插稍微好些,让人最忌惮的是夏收。我年年最怕过暑假。离开校门,却无法享受假日的悠闲;丢下课本,却逃不掉与成熟的稻穗厮守。面对岭上翻滚的稻浪,我不得不随着父母兄弟,一头弯腰扎进一片片金黄色的“大锦缎”。

  酷暑天,烈日悬于头顶,稻田的水,没到晌午便滚烫起来。割稻人的双腿,不似在田间,倒像浸泡在汤镬中。我手握钩镰,眼望田头,反复算计着没有收割完的稻田的面积。焦灼无比的脸颊,任汗水流淌;疲惫不堪的身躯,任劳累的细胞噬咬。

  除了蹲伏在稻田中的人手中挥舞的钩镰,除了田间瞬间成片倒下的稻穗,一切似乎已经静止;田野的罡风,似乎也与人找茬,时时消失得影踪全无。贮满梯田的山岭,不时传来热蝉的尖声鸣叫,让人烦乱心燥。

  在那样火热的季节,唯一的盼望便是下雨。只要老天爷一使眼色,乌云盖顶,大雨倾盆,孩子们便欢呼雀跃,再也无暇顾忌大人嗔怪的表情,扔下手中的钩镰,拔腿朝田埂奔跑。只可惜,夏日的雨水来去急遽,大人一袋烟功夫,天幕便云开雨散。刚喝口山泉,撒泡尿的孩子们,来不及躲进岭上人家的屋檐,便在大人的催唤声里,怏怏返回稻田,在泥水中随着摇摆起伏的稻穗,“挥戈起舞”。

  田间劳作的记忆,穿透我悠远的乡间岁月。我在田野中一仰一俯拾掇成长的脚印,我在烈日无情炙烤下涂黑裸露的肌肤,我在雨水野蛮冲刷下刻录疲乏的身影。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庄稼,让我的童贞与青春永远无法卸载泥土的味道。

  所幸,青葱的山岭,在无数遍扎痛我的脚板、弄湿我的裤腿、划破我的衣襟后,也留给我一抹芬芳的记忆。因了岭上一户萧瑟的农家,因了这户人家一名与我同庚的女孩香子,我曾经久久朝着一个方向凝望。我的目光在那里揉散一地,又一次次重新凝聚。因为女孩母亲一句真假难辨的“戏言”,我幼稚的心灵被莫名其妙地点燃。

  “你讨我女儿做老婆,要得啵?”女孩的母亲笑吟吟,张嘴对我说,她嬉笑的眼神不乏期待。

  “凭什么讨你女儿?”我板着小脸,出言相撞。

  “你们俩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呀,这不,太巧了哦。”女孩母亲搬出了听似最有说服力的理由。

  “还是不,我还要读书,不要讨老婆!”我仍旧不为她的话语所动。

  “唉,真傻了,伢崽。”女孩的母亲摇摇头,“我要找你父亲说去,你们俩这么般配……”

  这样的会话场景,出现在我在田间干活累了,上她家喝水休憩时。陪我一起休憩的,往往还有我的家人,和其他在附近劳作的本村人。在这户岭上人家周围,零散分布着几十亩稻田。这单门独户的人家,成了这个忙碌的季节最热闹的地方。喝口水的,抽袋烟的,歇口气的,解个手的,陆陆续续从田间地头,来到这个低矮的屋檐下。

  户主为本村同族人。我们小辈管他叫“从伯”,管他婆娘叫“从伯姆”。称呼户主,我们本该多加一个“伯”字的,可嫌麻烦;为叫着顺口,便省却了。从伯也不介意,因为祖上出过地主,出身不好,他在村里被批斗了好些年。他不在乎自己饱受折磨的躯体,怎么还会在乎别人对他的一声称呼呢。活着,比什么都好。也许,这是从伯一家最揪心的生存理念。为了一份安宁,他们一家子选择了来到这离村七八里远的荒郊野外,开山垦壤,筑庐而居,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从伯一家在这岭上引山泉,烧茶水,供人解渴;他家的茅厕,人满为患;他家的蓑衣斗笠,自己难得用几回……他们用憨憨的笑脸示人,用朴素的善意化解恩怨。

  我跟他们一家子的接触,始于一杯温凉的茶水,一碗可口的米粥,一把骤雨中送过来的雨伞。从伯一家对我友善有加,尤其是从伯姆,从不掩饰对我的喜爱。也许,他们的态度,不仅仅跟我与其女儿同庚有关。我正统的农民出身,我受人称道的学业与品行,也许让她想到了某种遥远的寄托。尽管这种寄托犹如海市蜃楼,遥不可及。

  其时,我并非完全不懂男女之情,我涌动的青春随着岭上的庄稼一起疯长,早熟的香子也屡屡让我怦然心动。只是,我理想的船帆渴望披浪入海,而香子,只能是一叶永远游弋于乡间溪流中的小木舟。她支离破碎的小学时光,让她止步于我寻觅人生伴侣的视线外、情愫之门外。我没能让从伯姆的眼神惬意到底,也没能让她的盈盈笑意一直延续下去……

  在我大学毕业次年,我再次回到故乡的山岭,再次蹲踞于杂草丛生的田畴。在那个黄梅飘香的季节,香子在我默然的眼神中穿上了出阁的衣裳。她应父母之命,陪着几件简陋的嫁妆,嫁给了邻村一位比她大五岁的豆腐郎。

  山岭无言,而我内心经年没有平静。因为外出工作,许多年,我没有登临故乡的山岭,不知道山径是否仍旧蜿蜒、山色是否仍旧黛青。直到近年,从伯姆与从伯相继离世,山岭的农家屋舍完全破旧坍塌。我欠山岭的一次回馈,我欠山岭人家一份人情,此生难了!

编辑:谢美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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