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静男

　　张大春《认得几个字》是一本识字书，作者认得的那几个字，很可能就是我们不认识的。比如“福”字。有人会说我脑子进水脑残了：是中国人就认识“福”字！君不见，每到春节，家家都会贴“福”字。这种习俗早在宋代已有记载，以表达人们“春满人间福满门”的祈盼。现在有一种伪民俗，就是倒贴“福”字，谐音“福到了”。且不说“到”、“倒”不同音，就是读音一样，也暴露了倒贴“福”字的人不认识“福”。

　　“福”究竟是什么意思？张大春的识字书告诉我们，韩愈写《谏迎佛骨表》，唐宪宗气得差一点贬死韩愈。可是尽管祈福如此虔诚的皇帝也未能安享天年。《新唐书·卷一百八十一》因此说：“幸福而祸，无亦左乎！”意思是，求福而得祸，实在是大大地悖拗人意啊！幸福就是祈福，为什么要祈福？因为福还没到。因此，那些终日自觉不幸福或不够幸福的人有一种不满足感。道理很简单：“幸福”不是一个已完成的状态，而是一个渴望的过程。显然倒贴“福”字的人比正贴“福”的人更觉得不踏实，所以才会非常规地显出自己对福的操切之心。殊不知，一旦“福到了”，也就不要期盼了，何必要贴“福”祈盼福来呢？

　　张大春说幸福二字连用是宋代以后的事。最早使用“幸福”，是把“幸”字当“祈望”、“盼望”的动词。那么宋代以前呢？张大春语焉不详。其实“福”本身就表达了祈福的意思。“福”字左边的示字旁，是上古祭台的真实描摹，上部和两旁的小点表示祭肉和血滴，而右边的“一口田”在甲骨文中是象形酒樽的“酉”，其下还有一双手（现在省略了），表示双手捧着酒樽在“示”前献祭。献祭的目的在于求福。将“福”倒贴，等于将酒樽倒过来，如果没有密封或密封不好，酒岂不会漏出来？拿一个空酒樽去取悦神，神会不会怪罪？

　　也有人把右边的“一口田”在甲骨文里认作“鬲”，与“口”和“田”没任何关系，它是一个长脖的酒坛。在甲骨文里“鬲”被当作“福”字用。坛子是最重要的储存器具，不仅对酒来说是这样，对干的东西如粮食也是这样。当坛子装满东西时，心里怎么会不充满富足感和对未来美好的憧憬呢！现代人的存折就是一个这样的坛子，当里面装着一个很大的数字，那是多么的“鬲”呀！但不要忘了，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是福是祸，就要看你的诚意了，所以要献上祭祀，要去求福。为了把“福”与“求福”区分开来，人们就在表示坛子的“鬲”上加了一个表示祭祀的“示”，坛成了“福”字。

　　可以这样理解：后世在门楣上贴“福”字，就是先民在祭台上献祭求福的缩减，但从这个新年的仪式中寄托的愿望以及从中得到的美好暗示是一样的：幸福的诱因就在于我们现在还没有或者说还比较欠缺，但只要我们不缺少对幸福的祈望和盼想，这本身就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因此，正贴“福”字这一行为也是真正幸福的载体，而倒贴“福”字所带来的那种生活完满的臆想，是一种幸福的终结，因为“福到了”，你也就对福没什么盼头了。没有盼头的一年还有什么劲头呀？这才颠倒了贴“福”字本来的意义呢！

编辑：万莉